如問她最喜歡吃什麼,她會回答你是帶苦味的食物,她認為只有吃得苦味,才能體會真正的人生。
不知她這套人生觀從何建立,其實她生於一個正常的家庭,父母恩愛,兄弟姊妹和睦共處,由小到大,她的人生一帆風順,學業理想,自大學畢業後,進了一間人事簡單、條件不俗的公司,與同期畢業的同學相比,她是唯一一個不用加班,準時放工的好命人。
只是自小她便覺這種無風無浪的生活,美好得不太正常,有如虛擬的理想生活,一點也不真實,是以她酷愛所有悲情催淚的韓劇,以及一切教人心情沉重的電影,假日她足不出戶,墊伏在家,穿著睡衣,盯著電腦播放一齣齣淒慘的電視劇,如這戲預告了主角患上絕症,她會先行放著一盒盒的紙巾,以備不時之需,到第二天返工時,同事們見她雙眼紅腫,她便會推說是臨睡前喝了太多水所致。
甜酸苦辣的食物當中,她對苦味情有獨鐘。她第一次發現苦味的吸引,是幼時生病了,母親帶她看醫生,並帶回一袋袋五顏六色的藥丸,那藥丸的顏色比平日吃的糖果更鮮艷,她先行取出藥丸,放進口中,因水太燙,她沒水送藥,只得將藥留在口裏,一陣苦澀味衝上舌頭,其他小孩早已忍受不到,將苦藥吐出,唯獨她覺得這種苦澀好不新奇,是平常嚐不到的味道,便一直將藥含在嘴裏,直至融化。
到她長大了,喜歡上中藥的藥香,閒來無事,也會去看中醫,說是調理身子,實際上是她喜歡中藥的味道,那黑如墨汁的中藥,她如常人喝果汁般,慢慢細啜,直至見底,喝完後,也不用吃附送的山楂餅與陳皮梅了。
她這種享受帶苦食物的偏好,延伸至她的愛情觀,她認為不能令人流淚的愛情,便不是真正的愛情。
那晚她與同事放工後去了酒吧談心,她點了一杯苦哎酒,嚐了一口,那苦味縈繞她的味蕾,久久不散,她立即愛上了這味道,她喝完一杯,正想點杯另一杯的時候,抬頭間,一名男子向他們走來,然後二話不說的擠在她旁邊。
「很久沒見了,你今天怎麼也來了這裏?」那男子瞇著眼盯著她看。
「我想你認錯人了。」她並不認識他,她即時看出那男人已有幾份醉意。
「真的嗎?不好意思,你與她真的很像,」那男子站起身,轉身離開之際,忽然想起什麼,「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?」
可能她那晚也有點醉了,竟掏出電話:「說你的電話號碼吧。」
他說了一串數字,她即時按上電話的數字鍵,然後再按上通話一鍵,對他說:「現在你有了我的電話吧。」
那男子滿意地一笑,轉身離開了。
她的同事即時說她:「看來他是裝醉的,為何你又會將電話號碼隨便給一個陌生人?」
她看著那留在杯中的冰塊:「我也不知道,看來我也有點醉了。」
過了一星期,那男子打給了她,因她儲存了他的電話,所以一下子便知來電是屬於他。
他約她吃飯,而她一口答應了,過了不久,他們走在一起。
她發現了他們約會的地方總離不開酒吧,他很喜歡喝酒,一杯接著一杯,然後他會比平時說多了話,最初的時候,她喜歡這種約會方式,因為她可以藉此知道他更多的事,只是慢慢地,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了,他越喝越兇,重覆地說著同一番話,而且在喝醉時,他的脾氣一下子變得很壞。
她試過勸他不要喝那麼多酒,最後換來是他的粗言相向,她為此事與他爭執,暗自流過不少眼淚,她想過離開他,只是每次當他清醒時,他會懇求她的原諒,說自己不會再犯;只是這有如一個來回往復的循環,情況一再重現。
直至那天他比平日喝得更多,她沒有理會他,他忽然一下子衝向她,用力地摑她臉上,更將她推倒在地上,她感到害怕極了,連忙把自己反鎖在房間內,掏出電話,她發現自己的雙手不受控制的抖震,她勉力打出電話救求,警察趕至時,將他拉在一旁,她才敢走出房間。
最後他們分手了,至此她不再沾酒,內心對酒的苦澀味有了戒心,連帶也怕再吃帶苦的食物。
她丟掉了家中的悲情劇集,怕看一切哭哭啼啼的電影,真實的人生,哭起上來,一點也不淒美。
她留在家中的時間更多,放工後也沒處去,大多時間也是回家。
一天晚上只有她與祖母在家吃飯,祖母弄了一碟苦瓜炒牛肉,放在她面前,但她卻提不起箸。
祖母見她對平日愛吃的苦瓜動也不動,便道:「苦瓜是一樣很特別的食物,小朋友與年輕人見到它,也會皺起眉來,但人越大,卻會有一天發現苦瓜的味道獨特,如其說它是苦,不如說是甘味。」祖母夾了一箸苦瓜,放在她的碗中,「來,試一口。」
她把苦瓜放進口中,第一次發現,往日它的苦味,細嚼後,原來是一種甘味。
她忽然明白,她一直喜愛的不是苦澀味,而是苦到盡處的回甘味道,走了一大圈,她才真正明白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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